• 走向新住区!国际老龄社会的新型适老化住区理念与建设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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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龄化和城镇化是当今世界性社会经济可持续发展的重大议题,社会老龄化对城镇化产生的作用尤为关键。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与城镇化的发展,建设领域的适老化住区逐渐得到全社会的广泛关注。本文从老龄社会发展进程中的国际适老化住区建设理论和经验出发,提出并归纳了基于老年友好社区理念的康养持续型老年住区、积极老龄化理念的全龄共生型老年住区、老年正常化理念的地域融合型老年住区三种新型适老化住区类型,并在实践案例分析的基础上,对我国老龄社会的适老化住区发展方向提出了建议。

     

    1. 国际老龄社会发展进程中的新型适老化住区

    人口老龄化是世界各国在21世纪共同面临的全球性议题,对经济运行全领域、社会建设各环节、社会文化多方面产生深远影响。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ord Health Organization)的界定,社会老龄化分为三个阶段,以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数量占总人口数量的比率作为标准:比率超过7%的社会称为“老龄化社会”(ageing society);比率超过14%的社会称为“老龄社会”(aged society);比率超过21%的社会称为“超老龄社会”(super-aged society)。随着老龄化进程的加快,进入老龄社会已经成为全球普遍现象,日本、意大利、德国、法国等国家进入超老龄社会,其中日本是全球老龄化进程较快且最为严重的国家。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00年,我国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数量为0.88亿,占总人口比率达7%;2021年,我国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数量为2.01亿,占总人口比率达14.2%。我国从老龄化社会进入老龄社会仅用21年。比对国际数据,部分国家从老龄社会进入超老龄社会的速度将大幅提升。因此,这个标志性事件预示着我国在“十四五”期间面临进入老龄社会的重大挑战(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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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 世界典型国家老龄化进展速度比较

     

    为了应对因人口老龄化引发的一系列严峻社会问题,国际上实施了相关住房与设施保障、康复医疗、长期照护等生活支援方面的行动策略和未来计划,直面适老化住区建设供给短缺的现实课题(图2),从而系统性构筑新型住区,创造老年人按照自己生活方式养老的生活环境。国际发达国家和地区的适老化住区与住房建设,经历了从“养老”到“适老”、从“设施”到“住居”、从“照护”到“共生”的演进发展,形成了康养持续型老年住区、全龄共生型老年住区、地域融合型老年住区三种新型适老化住区类型。这些新型适老化住区的宝贵经验对于我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问题、发展老年住区与住房建设等方面具有非常重要的借鉴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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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2 世界典型国家老年设施与老年住房情况比较

     

    2. 老年友好社区理念与康养持续型老年住区的建设


      2.1 老年友好社区理念

    社区作为社会生活的基本构成单元,在人口老龄化危机中面临着巨大的发展压力。2005年世界卫生组织在全球22个国家的33个城市启动老年友好城市项目,首次提出了“老年友好城市”(Age-friendly City),并在许多政府政策文件中使用了“老年友好社区”(Age-friendly Community)。“老年友好”的概念根植于老龄环境学的研究,该学科是对老年人衰老过程及相关居住环境问题的研究。[1] 

    不同的组织对于老年友好社区有不同的界定。较早出现的是在2000年,美国退休者协会(American Association of Retired Persons,AARP)将其界定为包含支付得起的适宜住房、拥有完善的社区功能与服务,以及多样化的交通方式选择等内容的社区。[2]较为普遍的认知构建是在2007年,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全球老年友好城市建设指南》(Global Age-friendly Cities:A Guide)中确定了老年友好社区的概念——通过提供健康护理、社会参与和安全服务的方式,提高老年人生活质量,并鼓励实现积极老龄化的社区。[3]世界卫生组织确定了老年友好城市的三大方面(城市物理环境,社会文化环境,健康、社会环境与服务)和八个主题(户外空间和建筑、交通、住房、社会参与、尊重与社会包容、社区参与和就业、信息交流、社区支持和卫生健康服务)。突出强调了构建基础住房、设施、环境中适老功能与服务的必要性,以及促进老年人参与活动、实现自我价值的重要性。 

    2.2 康养持续型老年住区建设实践 

    老年友好社区理念在一定程度上受美国活跃退休社区(Active Adult Retirement Community,AARC)的影响,倡导面向55岁及以上老年人,以提供各种运动、商业、娱乐、生活设施和照护设施等硬件来满足积极的退休生活方式与健康活跃老年人养老需求。[4]其后期发展为持续照料退休社区(Continue Care Retirement Community,CCRC),CCRC与AARC本质上都是以老年人为主的住区,但CCRC以强调社区医疗照护服务为主要特征。美国老年人住宅协会(America Association of Homes for the Aging,AAHA)根据CCRC的界定,对随时有不同照护需求的老年人,持续性提供完整范围的住宅、生活服务与健康照护服务。持续性包括让老年人独立居住的住宅与一定的生活服务,例如:三餐、活动、住家打扫与维修等;健康照护服务提供给有暂时性疾病或需要长期照护的老年人。另外,提供资源型服务给予需要日常生活协助的居民。2000年以后,美国开发了200个该类型的退休社区——康养持续型老年住区。该建设案例在世界各国得以传播,采用的政策与市场化经济运营经验等方面也得到学习与借鉴。[5] 

    1960年,美国兴起开发建设的太阳城(Sun City)是居住康养型老年住区早期实践中最典型的代表(图3)。住区建设选址在环境优美的郊区,建筑多以低层住宅为主,成组团式布置,便于管理和后期运营与扩建。经过六十余年的发展,太阳城住区系列也在不断改革创新。例如:老年人可选择购买或租赁房屋及居住的产品,其中“家庭式”住房单元可缓解亲缘割裂的问题;并增加住区内医疗照护设施,以满足高龄医疗需求等(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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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3 美国亚利桑那州的太阳城老年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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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4 日本横滨太阳城公园老年住区


     

    3. 积极老龄化理念与全龄共生型老年住区的建设

     

    3.1 积极老龄化理念

     

    社会上普遍的养老需求供给是将老年人看作是被照顾的对象,关注他们的身心健康和社会尊严。为打破这一传统观念,世界卫生组织于2002年提出促进“积极老龄化”(Active Ageing)的政策框架和行动计划,旨在通过促进个人健康、社会参与和公众安全,提高老年人的生活质量。积极老龄化采用各种方式为老年人参与社会创造条件,让老年人健康生活、积极参与社会,并发挥出持续的社会价值。[6] 

    根据积极老龄化理念,世界发达国家城市建设趋向年轻一代、女性、老年人等多代市民的参与合作。以“多世代交流·共生”理念,探索在人口减少及老龄社会背景下,如何建设让所有人安心生活的共生社会。[7]多世代”针对全龄共生型老年住区建设,既能有效增强家庭关系,建设适合老年人、下一代子女及隔代共同居住的住区;又能通过引进年轻人,综合配置区域资源,促进区域发展,创造适合打破亲缘联系的多代市民共同生活且活跃的住区。住房供给不仅要有适合老年居住与二代或多代居住的类型,住区配套还应包含教育、医疗、商业、办公等功能区,同时住房法律政策也要有相应的支撑。 

    3.2 全龄共生型老年住区建设实践 

    欧洲模式中,丹麦、荷兰等国家的老年住区着力发展代际互助与混合居住住区建设模式。在住区中,由青年大学生等志愿者陪伴、照护老人,通过互助实现了两代人的陪伴与共同成长。位于丹麦哥本哈根的The Future Sølund世代住区,致力于建造多世代、多龄化居住的混合式住区,项目包括老年住房、青年公寓和老年照护公寓,以及日间护理中心、商店和咖啡馆等公共服务设施,中央庭院被称为“世代广场”,在公共空间里,老年人、年轻人和孩子都能够自如地沟通交流。项目以社会福祉、幸福安全和功能空间为建设标准,既提升了老年人生活质量,又解决了养老问题(图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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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5 丹麦The Future Sølund多世代住区

     

    亚洲模式中,作为世界上第一个将赡养父母立法的国家,新加坡建屋发展局对与老年人同住组屋的家庭提供便利和优惠。目前新加坡已婚子女与父母合住同一组住区或同一组屋区的住户数量已达41%左右,体现了社区服务从“在社区内照护”到“由社区照护”的转变,住区以不同人群共同居住为基础,为老年人构建真正宜居的生活场所。日本以“多世代交流 · 共生” 理念开发建设全龄共生型老年住区,以面向高龄者为主,同时涵盖了儿童、成人、学生等人群,形成多世代、多种类的混合式住区,体现了从居住全生命周期中的培育期开始直至高龄期,尽可能营造多世代居住者交往及社会地域交流的居住环境(图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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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6 日本东京世田谷多世代住区



      4. 老年正常化理念与地域融合型老年住区的建设
      4.1 老年正常化理念 

    趋近于理想的养老环境,包括有形和无形两个方面,前者含法律制度的构建、老年福利的完善、无障碍设施的建设、适老部品的配置等,从而不断完善物质环境;后者则是对人心理环境的营建,让老年人或残疾人在无感于差异化对待的环境中正常地生活。20世纪50年代,北欧提出“正常化”(Normalization)理念,即让更多残障人士能够像健康人一样过普通的生活。随后其目标范围逐步扩大,涵盖各类残障人士、社会弱势群体,特别是老年人。[8]20世纪80年代,北欧提出“以老年人为中心”的“正常化”生活三个原则:生活的持续性、残存能力的活用性、决定权的独立性,目的是让老年人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 

    对于老年正常化(Age-Normalization),各国制定了许多通过地域内支撑老年人健康的养老资源与社会网络,以多元化供给结构进行适老化住区的建设。但伴随着老年人不可避免的行动能力和意识能力逐渐减弱,这种主观意愿需要上述有形和无形两个方面中的其他条件、其他人辅以实现,才能让老年人无感于差异的生活。日本构建的住区地域性介护体系,即建构老年居住、专业医疗、护理康复、保健预防、生活支援为一体的介护体系,实现了老年人可持续的居住生活。 

    4.2 地域融合型老年住区建设实践 

    由于“正常化”理念的传播,瑞典创建了闻名于世的认知症老人之家(Group Home,或称认知症老人生活共同体),后在日本得到了更为系统化发展。根植于社区,单元式、家庭化是其典型特征,通过创造与家庭接近的环境氛围、组织开展丰富的生活化活动,并由专业照护人员实施照护,有效减缓认知症的症状、提高老年人生活品质。除此之外,还为周边社区老人提供居家、日间照料和短期住宿等多种照护服务。这类老年设施通常与日间照料设施、服务型老年公寓等设施合并构成老年服务综合体,并通过与周边设施相互利用的方式形成适老化生活圈。 

    为了推动老年正常化思想的发展与实践,荷兰建设了世界上第一个“老年痴呆症村”(Hogewey),为患有认识症的老年人们创造安全、舒适的环境,让他们正常且有尊严地生活。日本全面推进住区地域性介护体系的构建,利用既有住区中公共设施改造为介护型养老设施。这些既有住区的养老设施以小规模、综合式和体系化为特征,以面向住区和渗透家庭的专业介护服务为特色,同时向地域周边开放,提高资源利用率和养老服务效率,增强老年居住环境与邻里的关系、地缘文化的关系,建立了具有人文关怀的地域融合型老年住区(图7、图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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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7 荷兰“老年痴呆症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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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8 日本高根台介护型养老设施



    5. 国际经验启示与我国未来发展的建议

    新型适老化住区与住房建设不仅是一种针对城乡建设发展与更新的思想和对策,也是进行了多元化新型适老化住区的实践探索,在应对全球日益严峻的老龄社会发展顶层设计方面发挥着重要的作用。近年来,随着人口老龄化的加速发展,我国人民政府高度重视新时代老龄家庭、社区与设施建设一体化的顶层设计,出台大量政策文件,引导积极老龄观、健康老龄化的新方向。在聚焦面向未来的老龄社会建设、新时代住区建设供给的基础上,如何为老年人提供安心、友好的居住空间与生活环境,如何在社会机制、康养服务和运营管理等多元层面为老年人提供良好的系统性保障,是在“十四五”时期我国老龄社会发展中面临得更为严峻、更为迫切的课题与挑战。 

    本文借鉴国际部分国家和地区在应对人口老龄化方面的经验,采用新理念、发展新类型,加快适老化住区建设,提出符合我国国情的适老化住区可持续发展的新方向与建议,探索新型适老化住区构建对策和规划设计的解决方法。第一,建立适老化住区建设长效机制,划分适合国情的适老化住区类型,制定适老化住区建设目标和标准;第二,创建多元主体参与的适老化住区建设模式,加强政策制定者、开发建设者、规划设计者、经营管理者等各方主体共同协作,充分挖掘适老化住区建设的经济价值和社会价值;第三,健全适老化住区长期动态评估机制,有助于国家综合掌握适老化住区建设的进程和效果;第四,调查、总结全国各地适老化住区建设存在的优势和短板,以科学精准的方式推进适老化住区的建设路径和方案,实现适老化住区建设的高效可持续发展;第五,搭建并完善涵盖生活照料、医疗保健、长期照护、精神慰藉等综合性住区适老化网络,丰富供给类型、提升供给水平,实现适老化建设的可持续均衡发展。

     

    注释

    在2005年世界老年学会第十八次会议上,联合国发表了“老年友好城市计划”的大纲,由世界卫生组织负责推行。 

    20世纪60年代,美国活跃退休社区是以满足健康活跃老年人的养老需求为目标而建设的康养持续型老年住区建设实践。 

    2015年,日本全国市长会政策推进委员会和日本城市中心组织了24名市(区)长及5名学者开展了“有关社会人口减少背景下多世代交流共生的研究会”,会上提出“多世代交流·共生”的理念。 

    20世纪50年代,丹麦改革者尼尔斯·埃里克·班克-米克尔森(Niels Erik Bank-Mikkelsen)提出了“正常化”,倡导“无论智力残障程度如何,都应保障与普通公民相同的生命和权利”。20世纪60年代以后,“正常化”在瑞典学者本·那杰(Bengt Nirje)的推动下得以在各国发展。 

    1985年,瑞典的帕尔布洛·贝克·弗里斯(Barbro Beck-Friis)教授首创认知症共同生活之家(Group Home),日本于1990年初引入了认知症共同生活之家,1997年将其正式制度化,2000年介护保险制度开始后,这种类型在日本全国普及。 

    图片来源

    图1:作者综合国家统计局《2021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日本国立社会保障·人口问题研究所《人口统计资料集》(2021年)及United Nations, World Population Prospects: The 2006 Revision数据绘制

    图2:作者根据日本国土交通省「サービス付き高齢者向け住宅整備事業について」より改绘

    图3:natgeo.nikkeibp.co.jp/atcl/photo/stories/20/103000054/

    图4:Perkins Eastman的《日本横滨太阳城公寓》一文

    图5www.gooood.cn/future-solund-by-c-f-moller-and-tredje-natur.htm?gallery-image-id=post_gallery_id_299042,C.F. Møller Architects

    图6:prtimes.jp/main/html/rd/p/000000002.000016033.html

    图7:hogeweyk.dementiavillage.com

    图8:作者拍摄图1、图2、图7 :麻省理工学院规划办公室的East Campus Study: Plan Summary

    图3 :槙综合计画事务所、里尔斯 · 温扎普菲合伙人建筑公司的MIT Media Laboratory Expansion 

    参考文献

    [1] 李小云.国外老年友好社区研究家进展述评[J].城市发展研究,2019(7):14-19.[2] AARP. Livable communities: an evaluation guide[R]. Washington: AARP Public Policy Institute, 2005.[3] LUI C W, EVERINGHAM J A, WARBURTON J, et al. What makes a community age-friendly: a reviewof international literature[J]. Ageing, 2009, 28(3): 116-121.[4] 殷洁,彭仲仁.积极老龄化:美国活跃退休社区对中国养老社区建设的启示[J].国际城市规划,2017(6):125-131.[5] 田原裕子.米国で60年続く住民運営の高齢者コミュニティとは~「サンシティ」という成功例から考える高齢者移住~[EB/OL].(2020-10-05)[2022-08-01]. www.kokugakuin.ac.jp/article/194660.[6] 窦晓璐,派努斯,冯长春.城市与积极老龄化:老年友好城市建设的国际经验[J].国际城市规划,2015(3):117-123.[7] 人口滅少社会における多世代交流·共生のまちづくりに関する研究会,全国市長会政策推進委員会·(公財)日本都市センター.人口減少社会における多世代交流·共生のまちづくりに関する研究会報告書[R/OL].(2016-05-23)[2022-08-01].www.mayors.or.jp/p_action/documents/280523tkouryu_houkokusho.pdf.[8] WHILL.ノーマライゼーションとは何か?その意味、理念、歴史を解説します[EB/OL].(2019-01-29)[2022-08-01].whill.inc/jp/column/09_normalization.[9] 刘东卫,秦姗,樊京伟,等.城市住区更新方式的复合型养老设施研究[J].建筑学报,2017(5):23-27.向下滑动查看更多



    来源:《当代建筑》2022年第10期